
“分分分,学生的命根”。怎么可以连命根子都不要了呢?阿莫纳什维利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历史上所有杰出的教育家几乎都是不靠分数工作的。”“怀有专制主义思想的教师是带着满满的‘一口袋’分数走进教室的,要是没有了分数,他就会像一个陷入了敌人的营垒而又失去了战刀的士兵一样束手无策。有了分数,他又象一个在集市上开始做买卖的小贩:有知识——就给你‘5’分,没有知识——拿‘2’分。这样依赖,就使学生都把兴趣放在追求分数上,而不是放在掌握知识、发展能力上。”自1961年起,阿莫纳什维利进行了三个阶段共计17年的教育实验,证明在小学低年级段完全可以不要分数。不过,不要分数不等于不要评价。孩子们不喜欢别人给他们打分,但是却想要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这是两件不同的事:在打分时,教师显得高高在上;在评价时,教师是一个让学生信服的人。这两个角色往往并不重合。在小学五年级,阿莫纳什维利把记分册交给学生,让学生自己给自己打分。结果发现,孩子们给自己打分可认真了。这时候,也有孩子会得3分。不过,自己打的3分可不同于老师给的3分,这个孩子完全心服口服。一位支持阿莫纳什维利的工人写道:“要是在家里不是问孩子:‘拿了几分回来?’而是问:‘知道了什么新东西,学会了什么,今天老师说了什么?’那有多好。”这个工人是真懂阿莫纳什维利的,他懂得学到的东西已经值得赞美。
取消分数只是一个外表的现象,问题的关键是它背后的教育观念。书中引用了维果茨基的一句话:“教育学不应当面向儿童发展的昨天,而应当面向儿童发展的明天。”熟悉他的人,自然会联想到,这句话所表述的就是“最近发展区”这个概念在教育学上的应用。阿莫纳什维利的教学实验就完全可以与这句话联系起来看:取消分数是表象,实质上是更看重学生们学到了什么,在给出反馈的同时,又不因为他的各种没学会、没学好而感到焦躁不安。只要我们看到他还在学习,而且在学会了的地方还学得很不错,那么我们当教师和家长的就会更加平静。可是,如果我们的眼睛始终看着没学会、没学好的地方,那么除非眼前的孩子是个好学生,否则我们是一定会皱着眉头的。取消分数,实质上是这种眼光上的转换:看到他学到的,肯定他学到的。不因为他没学会的,就打击他、放弃他,反而因为有没学会的,才会更大力地帮助他。维果茨基那句话告诉我们,当下只是根据,而不是终点。既然如此,只要孩子们在前进,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进度快、进度慢都是常有的事,因为进度慢就打击他们,反而是大大的不应该。
阿莫纳什维利关于红蓝墨水笔用法的改变,真是很让人赞叹。这其中就体现了维果茨基那句话,和他取消分数的用意完全一致。我们熟悉的一般做法是,老师在批改作业时会用红笔把学生的错误挑出来,划个大大的叉,有时候也会标注上正确的答案。之所以用红笔,就是因为红色更加显眼。在我小时候,红色水笔,是只有老师能用的,权威值相当不一般。阿莫纳什维利反其道而行之:在批改作业时,如果在作业上发现有让自己喜欢或者别的做得好的地方,他就用蓝笔勾画出来。要是有做错了的地方,他才用到红笔,不过不是在本子上画,而是在教师自己的一个专用的本子上登记下来。他把学生作业中出现的错误,当成自己教学工作上的失误,然后会在下次课上设法补救。阿莫纳什维利提了一个很有力量的问题:“什么将更有利于促进他们的发展:失败的苦恼,还是胜利的欢乐?”答案当然是后一个。尽管有知耻而后勇的,可是更多的怕还是破罐子破摔。阿莫纳什维利对于红蓝墨水笔的用法,背后也还是维果茨基那句话。
“困难并不妨碍认识兴趣,恰恰相反,只有遇到困难才感到有趣!其所以困难,是因为需要思考,需要探索,需要动手,需要动脑!”这句话否定了那种讨好学生、迁就学生当前状态的教学法。实际上,小孩子们是讨厌没有挑战的东西的。只要我们不要永远只看到他还没有做好的地方,更多看一看他做到的地方,那么差不多每个孩子都是可以学的。在这种情况,可以尽情给他们一点有挑战性的东西。教师可以给学生的正当快乐,不是胜过别人以后的那种快乐,而是学生在完成对自己有挑战的东西以后感受到的快乐。这种正当的快乐,不以自己同伴随的失败和落寞为代价,也不会培养出那种残酷的、依附性的虚荣。阿莫纳什维利写道:“我所致力的目标,是要找到这样一种教学方法:不是把知识‘填入’儿童的脑袋,而是让他们自己设法向我‘夺取’知识,经过与我的智力‘搏斗’去掌握知识,通过孜孜不倦的探索去获得知识。”儿童在“搏斗”时,会集中他们全副的智力和体力,更可能感受到“学习是困难的,但是有趣的”。而认为儿童会乐意接受这样的挑战、乐意进行这样的“搏斗”,这是对儿童的真正信任!同时,这也是在培养儿童与生俱来的求知欲和好学精神!阿莫纳什维利在上课时,有时候会故意在复杂的问题上出一点错。这时候,学生就会特别乐意出言纠正。老师要求他们不但说出见解,而且给出理由。因为这些偶尔出现的小错误,学生会不会更乐意瞪大眼睛,随时注意免得老师又出了错?学生会不会因为纠正了一个错误,反而能对这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更加牢记于心?当然,一切的一切,都还是维果茨基那句话:既然教育有关于往前走这件事,那就多看一看孩子们已经迈出的步子;那些还没有走完的道路,孩子们总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除了以上这条主线,书中还有很多令我印象深刻的片段:给6岁孩子上课,“我发觉孩子们疲倦了,有些孩子在打哈欠、伸懒腰的时候,我就建议他们把头伏在课桌上,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听我讲故事。我讲故事《手指头一般大的男孩子》,这故事既有趣而又能启迪智慧,我压低了嗓音轻轻地讲,就象唱催眠曲一样,这时,教室里寂静无声,我发觉,孩子们在假寐中都一字不漏地在听取我的故事。在经过这样的5分钟休息以后,孩子们都迅速地恢复了精力,我们就继续愉快地和兴致勃勃地上起课来了。”这当然也是接受孩子们的“不完美”。他们就算有热烈的学习愿望,有时候体力上也是跟不上的。6岁孩子的老师们,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向阿莫纳什维利学习一下,迁就一下小豆包们。
关于班级中不好也不会坏的中等生,书中有这样一段话:“确实,不仅仅是所谓的顽皮儿童,而且,即使按其天性来说是好的和极好的儿童,也都需要得到教师的专门的关心、教育和特别的关注。他们从来也不会受到教师的指责,同学们也不埋怨他们,因为这与他们是对不上号的,但是他们也很少受到赞扬,因为他们看起来也并不需要这一点。//我并不认为我的教育任务在于要使艾卡从这种腼腆和谦虚中解脱出来(注:艾卡是一个安静的中等生)。不!这是极宝贵的个性品质,它们也是艾卡的心灵美之所在。但问题在于要这样地去安排工作,要使孩子们能够看到并器重谦逊质朴的人们,维护他们的利益,推举他们,学习他们,而不是对他们弃置不顾。”
阿莫纳什维利严格反对老师在班上讲某某儿童比其余儿童学得更好。对于有学习困难的学生,他会跑去见孩子的家人,告诉他们可以怎样调整、怎样帮助他。他会跟班上的同学们约法三章,告诉他们应当怎样对待这个还没学好的同学。书中写道:“如果一个儿童学习有困难,而我们也确实想帮助他,那么,最主要的事,……就是使他能够感到,他像所有其他儿童一样,也是有才能的,他也有自己的特殊的‘天赋’。”这句话写得多好啊!如果我们当老师的,只是在反复“教育”他,让他相信自己是不行的,那怎么会有改变的一天呢?转变差生第一步要解决的是情感问题,而不是认知问题。(前几日在李崇建的书里,我读到了一个令人怵然警惕的问题:孩子会不会怀疑自己不值得被爱?我相信,多数当爸妈的爱是不讲条件的。可是,我们的孩子们会不会误解了,以为自己只有当个好小孩,才值得被爱?这个疑问和阿莫纳什维利关于差生问题的原则,是可以放在一起读的。它们给我的教训是:无论孩子多么不如别人,也莫要让她以为自己不值得爱了。)
本书最后一章的题目是《儿童需要有一个怎样的爸爸》,其中也有两段我觉得值得摘录下来的话:“只有教育者能够引起儿童对自己、对自己的教导和榜样产生好感的情况下,才能有建立在精神上融洽一致的基础上的真正的教育可言。如果在儿童和他的父母之间没有内在的精神上的融洽一致性呢?——我可以说:那就没有真正的教育,充其量这不过是一种教育上的幻觉。……要使自己成为自己的子女的贴心人,仅仅凭自己是他们的生身父亲这一点是不够的。”
介绍到这里,我还一直没有提阿莫纳什维利其人。身为苏联教育科学院通讯院士、格鲁吉亚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他每天到小学亲自上两节课,二十年里从不间断。做到这一条,世所罕见!实际上,他1961年组建的实验教学论实验室,就设立在一所小学里。他的无分数教学实验,也就是在这里起步的。(我也有意建立这么一个基地,只是暂时还未成功。)有人评价说:“阿莫纳什维利的每一条思想,都有丰富的实际经验作后盾。”对于教育学家来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